44番外之傅少棠方念敏慎买

    傅少棠还在肚子里,傅父傅建国就想好了这个孩子得要叫少堂,他也知道可能是个女孩子，心想着要是个女娃，还是叫少堂，但这个“堂”得要变成海棠的“棠”。

    打从女儿一出生，傅建国就对这个独生女寄予厚望，希望她能按照自己的规划来走，好把他们傅家的传统继承下去——念书。傅家算的上是半吊子的书香门第,虽没出过什么状元郎，但解元还是出过的，到了傅建国那一辈,他们那一族不少的人是上过大学的,在当地响当当的“读书大户”。

    偏偏事与愿违。

    傅少棠打小就调皮，哪怕是在娘胎里她也没安分过，她这人甭管是女孩子橡皮筋还是男孩子打水仗，她都得玩上一份才安心。

    傅母谢美玲想要的是一个淑女女儿，可不是一个什么假小子，她是跟女儿说干了嘴皮子，说这女孩子就得玩皮筋踢毽子，别打水仗打泥巴仗的，可傅少棠就是听不进去。等大一点的时候，傅少棠终于没让她妈担心了，终于像个女孩子一样别着发夹扎着小辫子，还穿裙子了。但她始终叫父母担忧。

    傅少棠小学的成绩是“江山一片红”，是班上的第一二名，倒数的那一种。小学才念完，谢美玲不管她愿不愿意，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求了人送了礼才把她弄回自己的老家，在那里上初中，用她的话就是接受更先进的教育，顺道让自己的弟弟照顾她。

    转了学，傅少棠的成绩果然有了起色，谢美玲很是高兴。

    谢美玲是注定为这么一个女儿操碎心的，她好不容易才让傅少棠上了一所好初中，还没来得及听到她考上好高中的消息，倒是听到女儿是女同性的事儿。

    其实，在此之前，傅少棠就已经隐隐透露出这个事儿，但只怪谢美玲一心扑在傅少棠的学业上，压根没注意女儿言辞间的试探。

    “妈，今儿我们上了一趟心理健康课，老师说到同性恋了。你们以前读书时候，老师会跟你们说同性恋这些事儿么？”

    “刚才我跟雅雅在看电影，没看到电话声。什么电影？花吃了那女孩。女同电影来的。不是，我们班上有同性恋，我想了解一下罢了。”

    “昨天放学，有一对女同跳楼了。听人说，因为她们的家长不同意她们在一起才跳楼的。妈，你们都那么讨厌同性恋么？”

    “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先别哭，行么？不是考试的事儿，是其他事儿。之前，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敢告诉你。男朋友？不是不是！是……没事了，下回再告诉你。没事没事，是一些小事罢了，没那么严重，没事儿。”

    女儿是女同这件事，谢美玲是从自己弟弟的嘴里得知的。那天，谢父打来电话说有点事要告诉她，还叫她千万要冷静。但这怎么能冷静？她先是愣住了，随后就哭了。那个夜晚是那么长的，她坐在沙发上掩面啜泣，她的丈夫傅建国就站在窗边不停地抽烟。

    谢美玲就跟一般的母亲一样，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到一个好男孩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种结果，是她不能接受的。她开始抗拒跟女儿说话，开始变得不通事理，开始责怪谢父怎么不好好看好自己女儿。

    那段时日，谁也不好过。傅少棠打电话回去，听到的不是什么家常话，不是父母唠唠叨叨，而是冷漠。她想以后的另一半是个男孩子，她也可以跟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挽着男孩的手臂，说着甜言蜜语，撒撒娇，那样子的话，她的父母不会如此的难做人。但她知道，她喜欢的是同性，那是无关选择的事儿，天性如此。

    大一那一年，经由圈子里的人介绍，她认识了方念敏，不久，两人就在一起了。

    方念敏这个女孩子很特别，这一点，时至今日傅少棠还是承认的。方念敏活泼大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横着看竖着看，她都是个能厮守一生的好对象。但方念敏是个很强势的女孩子，有点喜欢发号施令，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能把几年内的大事规划得叫人惊讶。

    相反，傅少棠时一个不太喜欢被人管的家伙，她需要一定的自我空间，家里的东西她收拾得更整齐不到两天之内她就能弄得乱糟糟。她有规划，但不会像方念敏那般，规划得跟化工仪器那么精细。相较于方念敏，她就是一个懒家伙，优哉游哉的。

    两人相处久了，少不了矛盾的。方念敏不断地要求傅少棠为了她们的以后应该天天向上，越早打算越好。傅少棠觉得大学就是放风筝的时光，把以前高中没学到的东西一股劲学到手才是，例如了解一下人生学一下哲学拉一下小提琴，因为毕业之后最不缺的就是忙碌。她想清醒地明确自己日后要的是什么，而不是拿什么都为了以后当借口。

    争吵是在所难免的。

    大二下学期，傅少棠跟方念敏提出了分手了，理由很是简单：她没法跟方念敏过下去了。在方念敏一再追问下，傅少棠毫无隐瞒，说出了自己的确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她了。

    “念敏，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是我太过于强势的原因么？”

    “可能是吧。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你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这人虽然也喜欢家里的干干净净的，但要我时时刻刻都得保持家里的卫生，我觉得……不太可能。家里不是宾馆，乱一点才是像是家。”

    傅少棠没法忍受回到两人的小窝首先想到的是这小窝干不干净这些问题，不是有这么一句的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住得舒服才是道理。

    “你为什么学着改变一下自己的思维？你可以想想自己住的地方又干净又漂亮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儿，难道你喜欢乱七八糟东西乱放的家么？”

    “这个问题我们先搁一边。”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再觉得我们到底合不合适再决定分不分手。”

    “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的么？”

    傅少棠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几次开口但就是说不出来。

    “我不喜欢你管着我，我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去做我自己有分寸。还有，我觉得我跟你像一对很好的生活伙伴，而不是情侣。我希望我们除了平时的学习打工外，能有属于我们的时间，我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而不是你能为我们日后的生活带来什么。有空的时候，我更希望能拉着你的手在校园了散散步，而不是听着你说以后的计划，我们不搞政治，也不是什么野心家，不需要什么都一步一步计划得几乎完美，我们是在生活，不是计划谋夺什么。”

    “你这是指责我平时没时间陪你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我怎么做？”

    “放缓一下你的事业，我们还年轻。我不想回到这里，都是我睡了你才回来。”

    “你知道我挤破了头才进到那一家公司当实习生的，一毕业我就能直接到那里上班，过不了几年我就能升职。”

    “那你想过我么？”

    “我怎么就没想过你了？”

    “我现在连见你一面都得跟你打电话预约好，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跟你在谈恋爱。”傅少棠看着方念敏，过去甜蜜蜜的眼神已经慢慢冷却下来了。她不知道她现在跟方念敏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的确，她们是一对，天天对着手机说上两句“我想你你也想我”的甜言蜜语，偶尔在床上疯狂一下情侣，除此以外，她们没有证据说明她们真的是一对。

    傅少棠没想过她的女朋友得要多贴心多温柔，但一个星期也不见到她的人，说得过去么？再窝心的电话始终比不上两人手拉手的感觉。

    方念敏也开始发难：“难道你就不能多替我想想，多迁就我一下么？”

    “我怎么不替你着想了？怎么就不迁就你了？我已经尽力了，但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上看一看想一想？”傅少棠留意到方念敏的嘴巴要张开了，但她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你不就是想要更好的物质生活么？这些以后我们都能有，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往死里逼？我没要求你天天跟我见上一面，也没要求你多善解人意，但总得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不是打几个电话就了事吧？对着你，我就跟看到一堵空白的墙一样，我没法了解你。”

    “那是你爱我爱得不够深。”

    对这个忽然砸下来的罪名，傅少棠大大方方接受了。她吸了一口气，说道：“OK，是我爱你爱得不够深，但你连我们相处的时间都不给我，我没办法对着空气谈恋爱！我不需要你打着为了我们以后的名义不顾我们之间的感情！”

    “傅少棠，我没不顾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就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努力向上的！我这么勤奋，图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傅少棠退后两步，低下头叉着腰，连续吸了好几口气，好让自己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她颓坐在椅子上，不想这一场没个尽头。一开始，她就知道方念敏是个事业心颇重的女孩子，但没想到重成这样。不是她要责怪方念敏，而是她们的生活理念压根不一样。也许方念敏说得对，她爱她还不够深，还没到为了她愿意改变自己的地步。

    方念敏紧闭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傅少棠。

    傅少棠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门外。

    方念敏喊了她一声：“傅少棠！”

    傅少棠回过头来：“念敏，我不想跟你吵了，就算再吵下去也不会有个什么一致的结论。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如果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愿意为彼此退一步，那我们只好分手。”

    方念敏没去挽回，而是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看着她带上门，看着她的身影从门缝中慢慢消失……

    整整两个星期谁也没联系谁，她们让一份烫得伤人的感情慢慢冷却下来了。两个星期后，方念敏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去找傅少棠。

    坐在学校的咖啡厅里，两人四目相对，一肚子的话都憋在嗓子眼里。傅少棠把眼前一杯咖啡推到方念敏的跟前，说：“这里老板娘冲咖啡的手艺不错，尝尝吧。喝完咖啡后，我们去吃饭吧。”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我知道。”

    “我们一定要这样子么？”

    “我们可以不这样子，但前提你能为我让自己的脚步放慢一点么？退一步来说，就算你不为了我，你为了自己能不能让自己一天到晚处在紧张的工作环境中？我们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多，我们可以一步步来。”

    “你那想我怎么样？”

    “用你的行动告诉我，我们是在恋爱。”

    “你知道，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是在告诉我，你做不到么？”

    “少棠，你听我说……”

    “念敏，”傅少棠打断方念敏，“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方念敏的瞳孔都放大了，她不愿意听到那两个字，一万个不愿意。她伸手去捉住傅少棠的手：“少棠……”

    “你有你的事业心，我也知道我比不上它日后带给你的飞黄腾达，也许十年、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给不了你想象中物质生活。”傅少棠笑了一下，“知道不，我妈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人哪，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碗饭，这米是进口的泰国的还是你姥爷家后面那一亩小田产的，关系不大，最重要的是你吃的舒心。”

    咖啡店里萦绕的古典音乐跟沾了苦咖啡的味道一样，听到的全是苦涩。

    方念敏慢慢松开了手，她含泪望向窗外。傅少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水从眼角掉了下来也没伸手去擦拭一下。方念敏擦了擦眼泪，笑对傅少棠，痛快地说：“那好吧，我们分手。”

    “好。”

    方念敏把咖啡全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呛到她眼泪都掉出来了。喝完之后，她跟傅少棠默默无声地对坐着。最后，还是方念敏打破了最后的沉默：“你什么时候回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我有空的时候会回去收拾的。”

    “我们一起买的东西怎么分？”

    “我都不要，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不想留就扔了吧。下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了，你要是不想再住了就把房子退了吧。”

    “你都计算好了什么时候和我分手了么？”

    “没有。”

    “是么？”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后，傅少棠对方念敏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一回，换成傅少棠看着方念敏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方念敏是她的初恋，凭着“初恋”二字，足够让她记挂一辈子了。

    方念敏出了咖啡厅之后，就没再为这一段感情流过一滴泪，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傅少棠挑了一个方念敏有课的下午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能带走的她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她留给了方念敏。临出门前，她把房门钥匙放在了茶几上，又拿起两人的合照，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方念敏回来之后，知道傅少棠回来过，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傅少棠带走了不少东西，但带不走的她的回忆。

    分手之后，彼此都刻意去忘记这么一个人，试图把她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双方都在圈子里的人嘴里知道彼此的消息，但谁也不会主动去问候对方。

    等方念敏再见到傅少棠时候，傅少棠的单车后座已经被另一个女孩子霸占了。那会儿，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她刚刚从公司走出来，便看到一辆单车从对面街“嗖”的一下子掠了过去。

    方念敏认得出来，那是傅少棠。

    “傅少棠，你别骑那么快，摔着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你平时开车的速度可远远地超过这速度，今儿怎么就怕了？”

    “我怕？我是怕你技术烂把我摔下来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停车！停车！”

    “有本事你自己跳车，反正我是不会停车的！”

    单车是越骑越远，把方念敏甩在了后面。单车转了一个街角后，没了两人的身影，但方念敏能听到那个女孩子的笑声回荡在夜里。

    后来，方念敏知道那个女孩子叫孙颖芝。再后来，她知道孙颖芝早在她跟傅少棠还是情侣那会儿就对傅少棠下手了。

    委屈愤怒，欺骗背叛，这些感觉混杂融在一起，把人的心都搅碎了。抢在九月份开学前，方念敏选择了另一条路：留学。

    白色的巨鸟展开翅膀在滑道上颠簸了几下后，终于冲上了天空。坐在窗口位子的方念敏往下看，看着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方念敏想，自己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那一天，不会太远。